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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子三书六礼将外室迎为平妻后,一脸餍足带她来奉茶时,管家叹气:夫人说您违背誓言,您婚礼当天就自焚于室了

发布日期:2025-10-28 21:00    点击次数:84

声明: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

1

三年前的京城,宛如一幅热闹非凡的画卷,街头巷尾、茶楼酒肆,无人不津津乐道着那桩令人咋舌的婚事——那位仿若春日里第一缕清风,又如夜空中皎洁明月般温润高洁的世子沈砚舟,竟出乎众人意料地迎娶了一位出身寒微、以采茶为生的采茶女春霜为世子妃。

时光匆匆,如白驹过隙,三年后的京城,依旧弥漫着各种议论之声——曾经将世子妃春霜视作掌上明珠、珍爱有加的沈砚舟,如今却公然宣称要纳一名在湖中采莲为生的采莲女陆晚晚为平妻。

春霜静静地伫立在庭院中,目光如钉子般死死地盯住沈砚舟环在陆晚晚纤细腰肢间的手臂,那原本白皙的指尖,此刻因内心的愤怒与悲痛而微微发颤,仿佛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:“夫君,这桩婚事,我实在无法应允。”

沈砚舟的眉宇间渐渐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,那神色就如同被阴云笼罩的天空,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:“春霜,晚晚不过是个身世可怜、柔弱无助的女子,又因意外失去了过往的记忆。眼下正值春末时节,湖中的莲花尚未绽放,根本无莲可采,她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。你从前也是靠着采茶的微薄收入来维持生计,怎就不能设身处地地体谅她一二呢?”

春霜缓缓垂下眼帘,那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轻轻颤动,她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从枝头飘落的叶子,却裹挟着深不见底的哀伤,仿佛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:“若夫君真心想要对这位陆姑娘施以援手,大可以采用别的方式——为她购置一座宅院,让她有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;赠予她足够的银钱,使她不必为生计发愁;又或者为她寻觅一位品行端正的良人,促成一段美好的姻缘……”

“良人”二字刚从春霜的口中吐出,沈砚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,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,他厉声打断道:“春霜!我今日是来告知你这件事,并非是请你点头同意。三日后,晚晚便要正式入府!”

“那……请夫君赐我一封和离书吧。”

这句话轻得仿佛只是唇齿间不经意间溢出的一缕叹息,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,在沈砚舟的耳畔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
他眼中闪过一丝陌生的冷意,那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,直直地刺向眼前这个一向温顺低眉、逆来顺受的女子:“春霜!莫非做了几年世子妃,你就忘了你母亲每日赖以续命的昂贵药汤是谁提供的了?”

话还未曾从口中完全吐出,他猛地一挥宽大的袖袍,身形灵动地侧身让开,留出一条通道。

只见几名仆从脚步沉稳,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竹榻缓缓从屋内走出。竹榻上,春霜的母亲静静地躺着,双眼紧紧闭合,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沉睡。她的眼角布满了细密的泪痕,那泪痕像是岁月刻下的伤痕,显然已经被吓得哭泣了许久,整个人透着一股虚弱与憔悴。

春霜的瞳孔瞬间猛缩,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,她死死地看向沈砚舟,仿佛要看穿他内心的想法。紧接着,她脚步踉跄,像是一阵狂风中的落叶,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。她那颤抖的指尖,如同微风中摇曳的花瓣,轻轻抚上母亲枯瘦如柴的脸颊。泪水在她的眼眶中不停打转,像是即将决堤的洪水,可她却倔强地咬着嘴唇,不肯让泪水落下。

为了能顺利将陆晚晚迎进家门,沈砚舟显然是早有精心的筹谋。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,冷冷说道:“离了我,你拿什么来维持你娘亲的性命?难不成让她等死不成?”

春霜强忍着悲痛,哽咽着抬起头,声音虽然微弱但却无比坚定:“我可以重新去采茶……哪怕再苦再累,我也能挣到钱养活母亲。”

“就凭你挣的那点可怜的铜板?连买个粗碗都不够,还想养活你母亲,简直是天方夜谭!”

沈砚舟语气中满是烦躁,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春霜的话:“罢了,别再闹脾气了。晚晚不过是平妻罢了,你依旧是正室世子妃,这地位谁也动摇不了。”

陆晚晚站在一旁,那一双清澈如林间小鹿的眼睛泛着水光,像是清晨荷叶上的露珠,楚楚可怜地望着春霜,声音轻柔地说道:“春霜姐姐,晚晚心中唯有砚舟哥哥一人,绝无半分僭越之心,还望姐姐莫要怪罪……”

沈砚舟的神色顿时柔和下来,像是春日里的暖阳融化了寒冰。他轻声安抚了陆晚晚几句,然后温柔地牵起陆晚晚的手,带着她朝着府中走去,准备挑选婚房。那背影,透着几分温馨与甜蜜。

母亲被重新抬回偏院静养,偏院的门轻轻合上,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只留下春霜独自伫立在府门前,她的身影孤寂得如同秋日里飘落的残叶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
她心里十分清楚,沈砚舟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,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——正如当年他执意要娶她时那般坚决,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。

三年前那个清晨,薄雾笼罩茶园,朝霞初染天际,沈砚舟途经此地,一眼便被晨光中采茶的春霜摄去了心神。

她眸光澄净,十指灵巧如蝶,在嫩绿的茶尖上翻飞舞动,仿佛与山风共吟,与露珠同歌。

他立于田埂之上,唇角含笑,温雅如玉,嗓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:“姑娘,这清晨采茶,可有什么讲究?”

沉浸于劳作之乐的春霜猛然惊觉,脸颊瞬间染上绯红,怔愣片刻才明白他是向自己发问。

于是那一日,她絮絮讲了整整一个上午——从春茶何时采摘最佳,到如何摊晾青叶,再到揉捻火候的掌控,说得细致入微。

他听得专注,眼神明亮,仿佛她口中每一句话都值得铭记。

自那日起,他便日日破晓前启程,跋涉数十里山路,只为赶赴这片茶园见她一面。

他们一同采茶,一同晒青,一同坐在石阶上等待母亲送来热腾腾的粗饭。

母亲常局促地问公子是否吃得惯这些粗茶淡饭,他总是笑着回答:“寻常饭菜最是暖心,烟火气才是人间至味。”

2

他依旧常常捎来精致的点心,皆是春霜曾远远瞧过却从未尝过的珍品。

那段时光如溪水般缓缓流淌,宁静而绵长。

直到那日采茶途中,天色骤变,暴雨倾盆而下,山间泥石随着雨水崩塌滑落,春霜躲避不及,在惊恐中失足滚下陡峭的崖壁。

沈砚舟连续三昼夜未曾合眼,亲自率领仆从翻山越岭四处搜寻,终于在断崖深处找到了已然昏厥的她。

春霜伤势极重,遍请各地名医皆摇头叹息,束手无策。

情急之下,沈砚舟不顾侯夫人的极力阻拦,毅然取出府中世代相传的免死金牌,连夜奔赴皇宫面见圣上,恳求赐下世间仅存的一颗九转还魂丹,终将春霜从死亡边缘救回。

自那之后,沈砚舟再不敢让她涉足茶园半步,他跪于宗祠之中整整七七四十九日,以诚心打动侯夫人,终于获准让采茶女春霜正式入府,成为世子之妻。

那时他曾握着她的手,目光坚定:“春霜,你我夫妻二人,生则同寝,死亦共穴,此生此世只爱你一人,若有你离世之日,我绝不苟活于世!”

可如今,他却冷淡地说道:“我只是通知你一声,我要迎娶晚晚进府,立为平妻。”

春霜全身颤抖如同风中的枯叶,指尖深深掐进袖口布料之中,胸口仿佛被猛兽撕开血口,剧痛令人窒息,她紧攥双拳,狠狠捶打自己的心口两下,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哑的呜咽。

她脸色惨白如纸,沈砚舟说得没错——母亲病势沉重,如今全靠每日用人参温补吊命,尚且只能卧床与她言语几句,若一旦离开世子府,那高昂的药费,她根本无力承担。

春霜垂首缓步往回走,脚步沉重得似踏在泥泞之中,忽然看见陆晚晚正依偎在沈砚舟身旁撒娇:“砚舟哥哥,我就喜欢这间屋子,以后就让它做我们的新房好不好嘛……”

沈砚舟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丝:“好,都依你。”

春霜身形猛然一滞,这本是她与他的婚房,屋内每一件陈设,都是当年两人亲手挑选布置的,就连窗外那株桃树上的秋千,也是他亲手为她打造,只为让她能坐在高处看花开。

陆晚晚轻盈地跃上秋千,晃动着双脚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挑衅:“砚舟哥哥,我住这儿,春霜姐姐应该不会不高兴吧?”

沈砚舟的目光落在春霜身上,眸光幽深难测:“春霜,你说呢?你可有异议?”

春霜咬紧下唇,直至唇瓣失去血色,最终只是轻轻摇头,默然转身步入房中收拾行装。

可箱笼里的东西实在太多,难以割舍。

妆匣中那些胭脂水粉,是他每月初十派人专程从京城最好的香粉铺子送来的新品。

衣柜里层层叠叠的裙裳,是成衣坊每有新样便优先送至府中供她挑选的珍品。

就连床上铺展的锦被绣褥,也是他每日差人根据她所穿衣裙的颜色精心搭配更换的。

然而此刻,这些都不再重要,她唯一所求,不过是母亲能多活一日,再多陪她一日。

为此,她愿意忍受一切屈辱,接受他所有的安排。

于是最后,她仅带走了几件寻常衣裙,便搬进了偏僻冷清的侧屋。

那偏房久无人居,蛛网密布,尘灰厚积,连空气都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,丫鬟们皆忙于筹备婚宴,无人前来相助,春霜独自一人清扫整理,直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露微凉。

她尚未歇息,门外便传来下人的通报声:“夫人,世子爷请您过去。”

春霜来不及梳洗更衣,满身尘土匆匆赶往主卧。

刚走到院中,便见沈砚舟迎面走来,身后跟着笑意盈盈的陆晚晚。

春霜微微俯身,声音低哑:“夫君唤我何事?”

晨光微露,薄雾如纱般笼罩着庭院,檐角滴落的露水轻轻敲打着青石板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“你去摘些嫩茶回来吧,得是一芽一叶的鲜嫩新梢,回来好做茶酥。”沈砚舟站在回廊下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
“夫君从前不是向来不喜这甜腻的点心吗?”春霜微微蹙眉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。

陆晚晚拉着春霜的手,指尖微凉,眼中泛着歉意:“都怪我一时嘴馋,清晨说起想尝一口茶酥,砚舟哥哥听后便说你会做,这才……”

“夫人!”

话音未落,府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而猛烈的拍门声,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语。

沈砚舟淡淡抬手,守门的仆从立刻拉开沉重的朱漆大门,冷风裹挟着尘土扑入院中。

一名家丁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,在地上连翻了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,脸上满是惊惶与疲惫。

他抬头四顾,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春霜的身影,手脚并用地爬起,跪伏在地。

沈砚舟眸色一沉,冷声道:“如此失礼,成何体统!”

那家丁抖如筛糠,嘴唇哆嗦着,声音几乎哽咽:“世子爷……老夫人她……今早忽然身子不适,疼得厉害……”

春霜心头猛然一紧,猛地抬起头来。母亲素来隐忍克己,生怕她在世子府处境艰难,从不肯轻易开口求助,更从未在清晨就派人传讯。

她神色凝重,语带焦急:“夫君,我想先回去看看娘亲。”

陆晚晚轻轻点头,语气中透出几分黯然:“春霜姐姐说得对,老人家的病最是耽搁不得。若能及时照看,平安无事便最好了。我也活了二十多年,还没尝过一口茶酥呢。错过了今日,往后或许连日阴雨,采不到好茶。可这馋劲儿已藏了二十年,也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
沈砚舟闻言,抬手拦住了正要出门送药的婢女。他接过药碗,执勺的手修长而稳定,一勺一勺将黑褐色的药汁舀起,又缓缓倒回碗中,动作缓慢而重复。

“你并非医者,论治病,这药自然比点心更有效。”他语气淡漠,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。

春霜盯着那晃动的药勺,心悬至喉头,生怕他稍有不慎,药汁泼洒,重新煎熬又要耗费时辰——而那一炷香的时间,对母亲而言,便是生不如死的煎熬。

沈砚舟的声音清冷如霜,字字如冰锥刺骨:“病卧床榻已有两三年,难道还争不出这一时半刻?”

“去采茶。”

陆晚晚怔怔望着那碗被反复搅动的药汤,眼中浮起一层水光。这哪里是一碗寻常汤药?分明是母亲残存的性命!

沈砚舟竟用她母亲的生死,逼迫她立刻动手做一道点心!

春霜闭了闭眼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。她接过仆人递来的竹篓,转身疾步而出,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的晨霭之中。

3

唯有尽快往返,亲眼见到母亲,她才能真正安心。

彻夜未眠,春霜脚步虚浮,行至山间石阶时一个踉跄,整个人顺着陡坡滚落下去。

尖锐的树枝划破她的脸颊与手臂,瞬间血痕交错,衣衫也被荆棘撕扯得凌乱不堪。

她胡乱抹了一把脸,指尖沾满泥污与血渍,早已分不清面容是伤是脏。

她只清楚一件事:必须立刻重新采摘足够的茶叶,否则待日头高升,露水尽散,茶芽失了鲜润,今日便白跑一趟。

更何况,清晨那反常的传信让她心中不安,种种不祥的念头如藤蔓缠绕心头,越勒越紧。她的心仿佛被烈火炙烤,只想快些,再快些。

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,朝阳已跃上树梢,洒下灼热的光线。她不顾满身泥泞,拼尽全力朝府邸奔去。

终于抵达世子府,她刚放下肩上的竹篓,转身就要往母亲所居的小院赶去。

却被守在门口的管家一把拦住:“夫人,陆小姐说了,今日中午定要吃上茶酥,请您先做好点心,再去老夫人那边。”

春霜猛地甩开他的手,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颤抖:“厨子呢!府里没人会采茶,我尚能理解,可偌大的世子府,竟连一个会做茶酥的人都没有吗?”

“春霜!”沈砚舟从街角缓步而来,手中牵着陆晚晚,另一只手提着油纸包好的点心:“本世子想尝一口茶酥,你竟还要推辞不成?”

午后的阳光斜洒在青石板路上,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,陆晚晚扬起手中剩下小半块的糕点,笑得眉眼弯弯:“春霜姐姐,这糯米糕我实在吃不下啦,你要不要尝一尝?”

她轻轻瞥了沈砚舟一眼,语带娇嗔:“砚舟哥哥,都怪你嘛!我明明说了吃不了这么多,就因为你见我多看了两眼,硬是把整盘都买了下来!”

沈砚舟眸光柔和地望着她撒娇的模样,一手揽住她的肩,带着她往府门走去,经过春霜身边时,目光冷淡如霜,仿佛未曾看见她脸上那道狰狞的旧伤:“茶酥做好了再过来!这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。”

春霜紧抿双唇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强忍着不去看陆晚晚眼中闪过的得意与讥讽,转身快步走入膳房。

母亲的性命握在他手中,她别无选择,只能低头顺从。

纵然早已认清这一残酷事实,可心底仍像被钝刀反复割划,隐隐作痛,难以平息。

去年侯夫人离世那日,沈砚舟双眼赤红地站在她面前,声音颤抖却坚定:“春霜,往后,我们只剩下一个娘了。我定会待她如亲母,此生,我也唯有你们二人是至亲。”

可如今,那位唯一的母亲,却被他当作筹码,逼迫她为他的新宠端茶送水。

春霜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,手中的动作愈发急促,揉面、擀皮、填馅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
她一边忙碌,一边竖耳倾听隔壁小院的动静——那里一片寂静,或许母亲已经歇下了?

待茶酥出炉,日头已高悬中天,灼热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厨房。

春霜整夜未眠,滴水未进,此刻只觉头晕目眩,脚步虚浮,仿佛踩在棉花之上。

她不敢稍作停留,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油烟气息的粗布衣裳,便匆匆迈出世子府,奔向母亲所居的小院。

小院依旧如常,木门紧闭,斑驳的漆面透着岁月的陈旧,门缝里隐约传出压抑的抽泣声。

春霜心头猛然一沉,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头顶,她将双手抵在门板上,却迟迟不敢用力推开,掌心冷汗涔涔,微微颤抖。

院内传来一声不耐的质问:“夫人怎的还不来?不是一早便派人去请了吗?”

话音未落,春霜猛地撞开院门,眼前景象令她如遭雷击——

庭院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副漆黑棺木,上面贴着鲜红的“福”字,那抹猩红宛如母亲泣血的双眼,在无声地质问她:“春霜,你怎么现在才回来?”

她双腿一软,重重跌坐在地,随即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,指尖触到冰冷的棺沿,拼尽全力撑起身子。

她不愿相信!昨日那一幕屈辱难堪的场面,竟是母亲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模样。

可她不得不信——母亲面容平静,眼角残留泪痕,唇角微扬,却凝固着苦涩、不舍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歉疚。

母亲的手紧紧攥着一张残破的纸片,似是从某本书页中撕下,边缘参差不齐。

春霜颤抖着将它取出,小心翼翼抚平褶皱,纸上仅有一个力透纸背的字:“走!”

原来昨日母亲亲眼目睹她的卑微求全,心中既疼惜又自责;今日本想再见她一面,作最后告别,却被一拖再拖。

最终,为了让她尚有逃离的可能,母亲选择了以死相护,用生命为她留下最后一句嘱托。

4

春霜双目赤红,喉咙哽咽,久久无法言语,胸腔仿佛被千万根利刃穿刺搅动,痛得几乎要将心脏生生剜出。

她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,发不出任何声音,挣扎片刻后,忽然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:

“娘啊!”

那一声由尖锐转为低哑,继而归于死寂,憋闷的气息堵在胸口,让她几乎窒息。

她猛然抽搐了一下,终于喘过一口气来,随即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这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。

沈砚舟赶到时,春霜正死死抱着漆黑沉重的棺木,指甲深深嵌入木缝,任凭下人如何劝说也不肯松手,坚决不让任何人合上棺盖。

“春霜,放手吧,逝者为尊,入土方得安宁。”

她的耳边传来那熟悉却冰冷的声音,春霜缓缓回头,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
“世子爷,如今我娘再也不用耗费您世子府一文钱的昂贵药资了,那么,可否赐我一封和离书?”

沈砚舟心头猛地一震,这个称呼从春霜口中说出,竟是头一回如此疏离而刺耳。

他眉心微蹙,语气依旧克制:“我早已说过,晚晚只是平妻,你世子妃的身份无人可以动摇,和离之事休要再提。”

春霜凄然一笑,不愿再与他争执此事:“那就先让我母亲体面地下葬吧。”

话音未落,陆晚晚便从沈砚舟怀中起身,眼眸低垂,泪光盈盈:“春霜姐姐,母亲过世我也万分悲痛,可若此时办丧仪,那我后日的大婚又该如何是好?”

春霜怒目圆睁,目光如刀般剜向她:“你们联手将我困在城外,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,如今竟还想压下她的丧事不成?”

陆晚晚像是受了惊吓般瑟缩了一下,声音微微发颤:“这些年砚舟哥哥为了续命,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,耗了这么久,你……难道还不满足吗?”

春霜脑中轰然作响,眼前一阵阵发晕,她咬紧牙关,强撑着讥诮道:“陆晚晚,本世子妃所用,皆为世子府正当开销,你有何资格质问我满不满意?”

听到她一字一顿吐出的“世子妃”三字,陆晚晚眼中寒光一闪,转瞬即逝。

她脸颊涨得通红,委屈地伏进沈砚舟怀里啜泣:“砚舟哥哥,既然如此,那我们的婚事……不如取消了吧,晚晚不想让世子府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谈。”

沈砚舟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,随即冷冷下令:“棺木暂且停放,一切等大婚之后再行商议!”

说完,他揽着陆晚晚转身欲走,衣袖拂过之处带起一阵微风,掠过春霜的手臂,仿佛什么都没留下,却又卷走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温度。

春霜双目赤红,猛然扑上前拽住沈砚舟袍角,泪水滑落脸庞,声音颤抖而卑微:“世子爷,死者为大,哪怕不能风光厚葬,也求您让我娘早日入土为安啊!”

“世子爷,不能和离也无妨,往后我甘愿做个无声无息的摆设,绝不碍您的眼,只请您……让我娘安息,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……”

一声声“世子爷”如针扎进沈砚舟心底,激起一阵莫名烦躁。他望着春霜满脸哀求与绝望,明白她这次是真的心碎神伤,可身为世子妃,竟连这点容忍之心都没有?

“大婚过后自会安排妥当,这几日你也正好能在灵前尽孝。”

言罢,他决然转身,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弧线,如同无情的风,来去无痕,唯留她孤身立于寒风之中,心如冰封。

春霜突然伸手,死死扣住陆晚晚的手腕:“不准走。”

难道要她守着母亲冰冷的棺椁与腐朽的尸身,听着自己的夫君迎娶他人、拜堂成亲?尤其那两人,正是害她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的罪魁祸首!

她骤然收起慌乱,神情冷峻如霜,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决绝,仿佛方才低声下气哀求之人并非她自己:“要么,给我一纸和离文书,我带着我娘离开此地,从此不再碍你们的眼;要么,立刻为我娘入土下葬,否则……”

她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眼前二人,脸上那道被茶树枝条划破的伤痕早已结成暗红血痂,在晨光微弱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。她嘴角扬起一抹冷笑,宛如从幽冥深处爬出的修罗,带着满身怨恨与不甘:“否则,就在你们大婚当日,我定抱着我娘的灵柩,焚身于你们喜宴之前!”

5

沈砚舟怒目圆睁,厉声喝道:“春霜!你莫要不识好歹!”

“好一句不识好歹!既然你步步紧逼,那我今日便真的不识好歹又如何!”

春霜嘶吼而出的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静,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放声咆哮,声音里夹杂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愤怒。

她力气惊人,死死攥住陆晚晚的手腕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任凭对方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。拉扯之间,两人踉跄跌倒在地,尘土飞扬,碎石划过衣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陆晚晚抽噎着质问:“春霜姐姐!这是我一生唯一一次婚礼,你怎么能说出这般不吉利的话!”

春霜冷冷一笑,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:“若你们执意要选个晦气之人,那我不介意亲自来当这个煞星。”

她像是在惩罚自己一般,再度死死盯住沈砚舟,眼中燃着熊熊怒火:“我不过是个采茶的丫头,这三年全靠世子爷赏口饭吃才得以苟活。如今这顿饭要我跪着咽下去,我娘不肯,我也绝不答应!这口饭,不吃也罢!”

沈砚舟从未见过这样的春霜——从前的她温婉顺从、谨言慎行,如今却披头散发,脸上血迹斑驳,神情近乎癫狂,蜷坐在漆黑棺木旁的模样,活似刚从坟茔中爬出的冤魂。

他心头涌上一阵烦闷与焦躁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却终究只低唤了一声:“春霜……”

“啊——”

陆晚晚突然尖叫一声,身子向后倒去,手掌重重磕在布满砂砾的地面上,顿时渗出血珠,点点猩红染上了灰黄的泥土。

她侧过头看向春霜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将落未落,可那双眸子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算计:“春霜姐姐,你为何要推我?”

沈砚舟见状急忙蹲下身去搀扶陆晚晚,语气愈发严厉:“春霜,你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,难道真以为我不会惩治你吗?”

春霜还未来得及辩解,便听见沈砚舟冰冷的话语如寒刃般劈下,将她彻底打入冰窟:“来人!给世子妃上拶刑!”

他轻轻拭去陆晚晚脸上的泪痕,心疼地将她横抱而起,脚步未停,甚至连一眼都未曾再投向春霜。

十指连心,铜拶加身,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,春霜痛得失声惨叫,然而每一声呼喊换来的却是更重的挤压。她的手指仿佛被寸寸碾压成泥,骨缝间如同扎满了细针,鲜血顺着铜条缝隙汩汩流出,指尖早已血肉模糊,不成模样。

她凄厉的哭嚎回荡在母亲住了整整三年的小院上空,穿透斑驳的院墙,飘向天际,仿佛也在叩击着母亲未能安息的灵魂。

沈砚舟,你说过的同寝共枕、生死相随,如今我统统不要了。

后天,你们成亲,我娘下葬,而我,必将永远离开这个地方!

当春霜再次睁开双眼时,已是次日清晨,天色灰蒙,薄雾弥漫。她躺在偏房简陋的床榻上,耳边传来远处锣鼓喧天的声音,夹杂着刺耳的唢呐调子,由远及近,渐渐逼近。

那声响最终停驻在世子府门前,紧接着,竟转向隔壁小院的方向。

春霜心中猛然一紧,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寒流袭遍全身,她强撑着剧痛未消的身体,挣扎起身,踉跄着朝那座熟悉的小院奔去。

小院门前赫然停放着一口被铁钉牢牢封死的棺材,漆黑如墨的木板在暮色中泛着冷光,正中央一个猩红的“寿”字,仿佛一张咧开的嘴,无声地吞噬着春霜心中最后一丝温情。

陆晚晚立在一旁,指尖轻点,声音清脆:“就放这儿吧,把里头的新娘请出来,这门亲事,也算圆满了!”

春霜拨开层层围观的人群,冲进院子,看见几条壮汉已闯入屋内,她厉声怒吼:“你们想干什么!”

陆晚晚身子一颤,脸上露出怯意,可语气却如刀锋般锐利:“春霜姐姐,我这是在帮伯母安葬入土啊。”

春霜怒火中烧,猛地转向沈砚舟:“世子爷,您这是什么意思!难道……要让我娘去配阴婚?”

三岁那年,父亲便撒手人寰,母亲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将她拉扯大,教她识字、做人,母女二人相依为命。纵使生活清贫如洗,母亲也从不改嫁,每逢媒婆登门,都被她毫不留情地赶出门外。

如今,母亲尸骨未寒,竟还要被这般践踏一生的名节!

陆晚晚抢先一步挡在沈砚舟身前,随即上前牵住春霜的手腕:“新郎是我邻家兄长,生前品性纯良,与伯母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!”

她贴近春霜耳畔,压低嗓音讥讽道:“瘸腿的死鬼配病弱的孤孀,岂不是绝配?”

春霜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甩在她脸上:“陆晚晚,你必遭天谴!”

陆晚晚捂着脸颊,眼中闪过一丝狠意:“你霸占世子妃之位整整三年,也该退位让贤了。”

“更何况,你不过是个采茶出身的贱民,凭什么和我相提并论?”

6

春霜震惊地后退半步:“你不是靠采莲维生的女子吗?你……你根本没失忆?”

“可笑,本小姐若不记得来路,日后如何回到自家府邸?”

“只有你,还有你那即将配阴婚的母亲,才是低贱不堪的采茶丫头!”

“山鸡妄想变凤凰?放心,我定会让你母亲——入、土、为、安!”

最后几个字被她一字一顿地咬出,像冰锥刺进春霜的心脏,碎得不留余地。

陆晚晚眸中燃起志在必得的火焰,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,忽然身子一软,向后倒去。

果不其然,沈砚舟立刻伸手将她稳稳接住。

他抬眼望向春霜,目光中满是失望与疏离。

“你要让你娘明日下葬,而我与晚晚明日成婚,唯有阴婚一事,方可两全其美。晚晚为你奔波操劳,你却恩将仇报!”

“两全其美?恩将仇报?”

春霜只觉五脏六腑皆被寒冰冻结,眼眶胀痛欲裂,一行血泪自眼角缓缓滑落。

“这样的两全其美,若你真心想要,我送你便是!”

“沈砚舟,我娘死了!我娘死了!!她是守了一辈子清白,几十年如一日不愿再嫁,只为陪在我身边,守护我爹灵位的娘啊!”

“沈砚舟,我求求你,睁开眼睛看看,你现在究竟在做些什么!”

沈砚舟身形微震,春霜的嘶喊让他心头一颤,可当他低头瞧见怀中抽泣不止的陆晚晚,便再未抬头看她一眼。

他神色冷峻,语调如霜,一边轻拍陆晚晚背脊安抚,一边冷冷下令:“仪式继续!”

主持阴婚的道士与礼官立即响应,踹开竹篱小门,强行将春霜母亲的遗体合棺封殓。

春风拂过庭院,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旋,春霜猛地扑向母亲的棺木,十指死死抠住冰冷的木沿,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。

她脸上旧伤未愈,新血混着泪水蜿蜒而下,在苍白的面庞上划出一道道猩红的痕迹,神情扭曲得近乎骇人。

她的声音早已沙哑破碎,却仍一声比一声凄厉,既似哀求,又似控诉。

“世子爷!我求您!求您高抬贵手!”

“沈砚舟!你当真要将我逼入绝境吗?”

她孤立无援,此刻心中翻涌的尽是绝望与无助,她无财无势,唯一能依仗的,不过是这条残躯,和那个名存实亡的世子妃身份。

此时,陆晚晚缓缓松开紧捂脸颊的手,指尖赫然映出一道浅淡却刺目的血痕。

她低头望着掌心的血迹,惊叫出声:“天啊……我的脸!”

随即一头扎进沈砚舟怀中,抽泣不止:“砚舟哥哥,我的容貌是不是全毁了?”

沈砚舟眸色阴沉如墨,他一把抱起陆晚晚转身便走:“世子妃蛮横无礼,掌嘴一百!”

他步伐迅疾,修长身影转瞬没入府门深处,全然未察觉身后行刑的婆子,在陆晚晚悄然示意下,已悄悄套上了锋利的拳刺。

母亲的灵柩被粗暴地拖离,用于配那荒唐的冥婚,春霜被侍卫牢牢钳制,动弹不得,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
巴掌裹挟着金属尖刺,狠狠砸落在她脸上,仅一击,半边脸颊便麻木肿胀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。

她忽然忆起幼时采茶,枝条轻划手臂,娘亲便会轻轻吹拂伤口。

“春霜不怕疼,敷了药就不会留疤,我们家春霜是最美的姑娘。”

可如今,她被冷硬的拳刺一次次割裂皮肉,深可见骨的伤痕纵横交错,痛得她惨叫连连,却再无人为她落泪,再无人轻声安慰。

刑毕,春霜瘫倒在空旷的小院中,仰头望着碧空如洗,几只飞鸟盘旋嬉戏,恍惚间像极了童年奔跑在山间的自己。

过往数载的点滴如幻灯般掠过脑海,她艰难撑起身体,踉跄走入卧房,躺上母亲曾病卧三年的床榻——昨日还弥漫着药香与低语,今日却只剩死寂。

她疲惫至极,意识渐渐模糊,就在熟悉的床褥上沉沉睡去。

7

然而时光从不偏袒,它既不为悲鸣驻足,也不因欢庆加速。

第三日如期降临。

外头迎亲的队伍锣鼓喧天,红绸飘扬,一路朝着世子府浩荡而来。

府中管事嬷嬷四处寻不到世子妃踪影,只得匆匆赶往偏僻小院。

果然,春霜仍在昏沉中未曾醒来。

她浑身滚烫,面颊溃烂不堪,血痂与脓水黏连着碎布。

嬷嬷轻叹一声,世子大婚吉日,世子妃岂能缺席?

她强行将春霜拽起,替她换上世子妃专属的褕翟礼服,戴上全套珠翠头面。

褕翟之上,成排的翟鸟纹饰栩栩如生,华美而不张扬,长长的裙裾拖曳于地,泛着丝绸特有的柔光。

可如此庄重华贵的礼服前,却是一张血肉模糊、狰狞可怖的脸。

春霜任由摆布,沉默如泥塑,既不言语,亦不挣扎。

世人只听新人笑语盈盈,谁会留意旧人泪湿枕巾?

她这个失宠的世子妃,说到底不过是个侥幸攀上高枝的乡野茶女。

如今容颜尽毁,更如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

连最基本的伤药与纱布,都不配拥有。

她被半拖半拽地带至正堂,却见本该属于她的主位之上,赫然供着一颗血淋淋的猪头。

侧旁的婢女战战兢兢地开口:“嬷嬷,陆小姐方才说,她不愿向世子妃行礼,世子爷……已经应允了……”

春霜冷笑着望向那张臃肿的脸庞:“一双眼睛一张嘴,生得倒是清秀,比我顺眼多了,好得很,当真好得很……”

那婢女跪伏在地,身子抖如秋叶:“陆小姐还说……要夫人以鲜血誊抄九十九遍《和合经》,为她与世子爷祈福,她才肯入门,而世子爷……也答应了……”

春霜听罢,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仿佛寒风穿透骨髓。

“你再说一遍,沈砚舟,他答应了?”

“是。”

地上的婢女双手高举,呈上纸笔,一旁还备着锋利的匕首、毛笔与砚台,声音发颤:“请夫人……抄经!”

当春霜指尖触碰到那细腻光滑的蚕茧纸时,宛如被滚烫的炭火灼伤。

她的手指猛地蜷缩,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。

几名粗壮家丁默然立于身后,祠堂内烛火摇曳,映照出她孤零零的身影。春霜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面无表情地划破手腕,鲜血汩汩而出,滴入漆黑的砚台中,与墨汁交融成暗红。

她颤抖着执起笔,笔尖浸满鲜红,在素白的蚕茧纸上落下字迹,犹如烈阳刺破阴霾,刺目惊心。

她机械地重复着抄写动作,宛如一具被抽去魂魄的傀儡。

“祈愿夫妻和睦,如琴瑟相谐,恩爱绵长,永不分离……”

“值此良辰吉日……和合子孙兴旺。”

春霜身形摇晃,一次又一次割开肌肤放血,一次又一次提笔书写,视线逐渐模糊,眼前光影重叠。

最后一笔刚落,《和合经》终告完成,前厅骤然传来喜报声:“世子妃以血抄《和合经》,祈愿夫人与世子爷百年偕老,永不分离!”

锣鼓喧天,热闹非凡,孩童欢笑声、宾客道贺声、鞭炮炸裂声交织成一片,如潮水般涌入瘫软在地的春霜耳中。

她咬牙挣扎起身,拼尽全力稳住身体,在写满血字的经文旁,用颤抖的手写下一封血书。

沈砚舟亲启。

“沈砚舟,昨日是我第一次唤你名字,今日便是最后一次。”

“无论是采茶山间的村女,还是富家千金,你所钟情的,不过是你自己臆想中的怜悯与救赎。”

“落到这般境地,我不怨天,不尤人。这九十九遍血经,既祝你们今生圆满,也求来世轮回,我再不必与你相遇。”

“沈砚舟,既然无法和离,那便让我为你守寡吧。”

春霜搁下笔,猛然喷出一口鲜血,溅落在尚未干涸的血字之上。

她踉跄着站起,扶着斑驳的门框,一步一挪地向外走去。此刻,所有人皆聚集在正堂迎亲贺喜。

她终于可以去见母亲了。

8

正堂之内,沈砚舟牵着陆晚晚跨过门槛,目光扫视四周,眉宇间隐现阴郁。

“世子妃呢?”

管事嬷嬷急忙上前回禀:“正在祠堂誊抄《和合经》。”

沈砚舟神色稍霁,陆晚晚的声音隔着红绸喜帕传来:“砚舟哥哥,春霜姐姐不会恼了吧?晚晚只是想博得她的认可罢了,毕竟她是正室,往后我也需仰她鼻息度日……”

“晚晚,你要记着,你是平妻,无需惧她。”

沈砚舟轻拂喜袍,一把将陆晚晚抱起:“前面有台阶,小心些。”

陆晚晚双臂环住他的脖颈,唇角贴近他耳畔,轻轻一叹

沈砚舟双臂微微使力,将她轻轻揽住:“今日是大喜之日,晚晚为何轻叹?”

陆晚晚眸光微闪,语气中透着一丝忧虑:“倘若日后我记起了过往种种,砚舟哥哥是否仍会如现在这般待我?”

“那是自然,你是我此生最珍视之人,无论你是何模样,我都心甘情愿地守护。”

陆晚晚脸颊泛红,抬手轻轻捶打他的肩头,低声道:“砚舟哥哥总是这般会说话!”

这话惹得沈砚舟朗声大笑,笑声在庭院中回荡,惊起檐角几只栖息的雀鸟。

春霜避开迎宾送礼的仆从,脚步匆匆穿过回廊,刚行至祠堂转角处,忽觉后颈一凉,随即被人猛地捂住口鼻拖入后巷。

她奋力挣扎,四肢乱蹬,却如同陷入泥沼般动弹不得,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早已蹲守在暗处。

即便再愚钝,见到这等阵势也明白是谁在背后操纵了这一切。

五月的风本该温润,此刻却冷得像深冬腊月吹来的寒流,掠过肌肤时宛如刀锋割裂神经。

春霜跌坐在地,手脚并用向后爬去,耳畔却传来前厅高声唱礼的喧闹。

“一拜天地!”

一个眼窝深陷、双目失明的乞丐猛地拽住她的绣鞋,粗暴地往外拖拉。

“二拜高堂!”

另一名脸上布满溃烂疮疤的老者扑上前死死抱住她的腰,力气大得几乎令她无法呼吸。

“夫妻对拜!”

众乞丐争抢撕扯,彼此推搡,春霜的外袍已被撕开半边,发髻散乱如枯草。

纵然容颜已毁,可在这些饥肠辘辘、神志不清的流浪汉眼中,她终究还是个女子!

“礼成!送入洞房……”

一名老乞丐涎水直流,一把推开压在春霜身上的半盲之人,俯身欲吻:“嘿嘿……美人儿,让爷爷疼你一番!咱们也来个洞……房!”

“房”字尚未出口,仅化作一声短促的气音,那人便全身瘫软倒下。

春霜拔出贯穿其咽喉的银簪,指尖颤抖却目光凌厉,厉声喝道:“谁再敢上前一步,他便是榜样!”

她迅速起身,摘下头上珍珠掷于地上:“你们细看我的穿戴,便知我不是寻常婢女。这颗珠子足可保你们一年平安,若不想横死街头,立刻滚开!”

她赌陆晚晚绝不会说出——她是何人!

手中银簪横于胸前,步步后退,眼神如刃般扫视众人。

几个乞丐面面相觑,终无人敢再逼近。

春霜一踏出小巷,立即拔腿狂奔,脚步踏碎青石板上斑驳的树影。

她逃走的消息必将迅速传入陆晚晚耳中,她必须赶在对方寻到自己之前,完成那件刻不容缓的事。

春霜先奔至最近的寺庙,请僧人诵读超度亡魂的经文,又将头上沉重的朱钗尽数取下换作银票。

随后雇了几名脚夫,掘开母亲安葬的坟茔,取出棺木。

脚夫离去后,她独自跪伏在母亲棺前,一边焚烧经文,一边重重叩首。

“娘亲,女儿无能,让您死后仍遭此羞辱。”

“今日,春霜要远走他乡了,往后没有您的日子,我也会坚强活下去。”

“您安心,虽未取得和离文书,但从今往后,这世间再无世子妃春霜此人。”

她烧尽所有经纸,将火油倾洒于柴堆之上,点燃那堆熊熊烈焰,将自己的褕翟礼服投入其中。

火焰腾空而起,映红她清瘦的脸庞,火光跳跃间仿佛吞噬了过往一切屈辱与执念。

待火势彻底燃旺,再也无法扑灭之时,已换上男子装束的春霜决然转身离去。

再见了,娘!再也不见了,沈砚舟。

9

此时,沈砚舟正端坐于前厅,与满堂宾客觥筹交错,笑意盈盈地应酬着,可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。

整场婚仪自始至终,春霜的身影未曾出现过一次,那张曾摆放猪头祭品的檀木椅早已清空,唯余一抹暗红如血痕般的印记,深深烙在椅面之上。

他目光沉静而凝重,久久盯着那处空位,即便侍女已反复擦拭,不留半点污渍,可那椅子在他眼中依旧刺目得如同烧红的铁块。

“夫人现在何处?”他低声问身旁的小厮。

“回世子爷,夫人抄完佛经后便不见了踪影,奴婢们猜测,或许是回房歇息去了。”

沈砚舟微微颔首,将心头那一缕不安强行压下,继续举杯迎客,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。

几巡酒过,气氛渐热,席间有人开始带着几分醉意调侃:“世子爷,您这娶亲的大日子,怎的嫂夫人连个影儿都没见着?莫非……是在房中独自垂泪?”

当年沈砚舟执意迎娶春霜为正妻,京中上下无不称颂他的深情不渝;如今不过三年光景,他又纳陆晚晚为平妻,那些素来与他不对付的纨绔子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讥讽的机会。

“可不是嘛,世子妃这般行事,未免太不给世子爷脸面了,如此良辰吉日,竟不肯露面。”

“世子爷啊,女人这东西,惯是不能太过纵容的,否则骄纵难驯!明日我就给您送十来个娇美小妾,好好治一治她这不懂规矩的性子!”

话音刚落,众人哄然大笑,喧闹声充斥整个厅堂。

沈砚舟脸色愈发阴沉,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酒杯。春霜身为世子妃,在这等重要场合避而不出,无疑是当众拂了他的颜面。

“去,立刻把世子妃请出来!”他冷声下令。

一名丫鬟领命匆匆赶往偏院,只见主卧张灯结彩、红绸高挂,处处洋溢着喜庆之气,而几步之外的偏房却冷清寂静,门扉半掩,屋内空无一人。

沈砚舟眉头紧锁,心中疑云翻涌——她刚抄完经书,既不在宴席,也不在居所,究竟去了哪里?

今日是他与陆晚晚成婚之日,她或许因心伤难抑,独自外出散心也未可知。

倒也好,若她不在府中走动,反倒不至于惹得晚晚心生不悦。

然而直至夜深人静,宾客尽数散去,春霜依然杳无音信。

沈砚舟轻轻挑起陆晚晚的红盖头,烛光映照下,眼前恍惚浮现出另一张温婉面容——那是春霜的模样,含羞带怯,一双杏眼如春水般潋滟动人……

“砚舟哥哥……”

一声轻唤将他从回忆中拉回,陆晚晚蹙着眉,声音微嗔:“头上的凤冠太沉了,晚晚脖子都酸疼了。”

沈砚舟连忙伸手替她取下珠冠,语气温柔:“今日太过欢喜,多饮了几杯,有些恍惚。”

说话间,他频频望向门外庭院,夜风拂过廊下灯笼,光影摇曳,仿佛藏着某种无声的预兆,他心中的忧虑如潮水般不断上涨。

春霜从未有过彻夜不归的先例。

他正欲起身前去寻人,陆晚晚却反应极快,一把将他推倒在床榻之上。

“砚舟哥哥,你要往哪儿去?”她轻声呢喃,语气中带着撒娇般的质问。

嘴上说着,手却不曾停歇,纤指灵巧地勾开他的腰带,缓缓扯开层层叠叠的衣襟,随即倾身覆上他的唇,吐气如兰。

怀中温香软玉,气息缠绵,沈砚舟的心神终于被彻底牵引,再也顾不得其他。

他反手将她搂入怀中,翻身而上,两人在红烛摇曳中陷入情欲的深渊。

两个时辰后,陆晚晚早已沉入梦乡,呼吸均匀而轻柔。

沈砚舟倚靠在床头,借着微弱的喜烛光芒凝视着怀中的美人,思绪却再度飘远——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雪夜,他与春霜的新婚之夜。

那时的春霜不像晚晚这般大胆主动,她羞涩懵懂,未经人事的模样令他心疼不已。

她每一次轻微的颤抖,每一声压抑的低吟,都像火焰点燃了他的灵魂。

陆晚晚在梦中轻轻嘤咛了一声,沈砚舟下意识地抬手,温柔地拍抚她的后背,安抚她入眠。

可眼底深处,那份挥之不去的担忧依旧清晰可见。

已是三更天,春霜仍毫无消息。

他辗转难安,终是披衣起身,推开房门,步履沉重地走向那间冷清的偏房。

偏房内一片沉寂,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,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影,仿佛一尊凝固的剪影。

床榻上的被褥与妆奁井然有序,宛如从未有人在此栖身一般,静得令人心头发紧。

他缓步转身,朝祠堂方向走去,香案前的檀香已燃至尽头,余烬蜷缩成灰,旁边堆叠着厚厚一沓和合经文,纸面鲜红如血,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沈砚舟眸光渐黯,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,脚步微顿,走向祠堂角落时,忽见地面有拖曳的痕迹,夹杂着几缕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痕,蜿蜒如蛇。

10

他心头莫名一颤,竟生出一丝荒诞的念头——春霜……莫非真的出了意外?

顺着那斑驳的痕迹一路前行,直至后门处,踪迹戛然而止,仿佛被夜色吞噬。

沈砚舟轻轻摇头,暗笑自己疑神疑鬼,她可是世子妃,性情温婉,从不树敌,怎会有人敢在世子府中对她下手?

或许只是心中郁结难解,便悄然回了母亲的小院罢了。

回到卧房,陆晚晚正沉沉睡去,眉宇间却透着不安,唇齿微动,梦呓般低语:“你不要怪我……”

沈砚舟凝视她蹙起的眉头,心口泛起一阵酸楚,伸手将她轻轻搂入怀中,却整夜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

翌日清晨,他眼底布满青黑,神色疲惫,与陆晚晚一同前往祠堂焚经祈福。

一张张和合经在火盆中翻卷,纸上的朱砂字迹已被岁月浸染成暗红,仍清晰写着对新人的祝祷。

“愿夫妻和睦,如琴瑟相谐,恩爱绵长,永不离散……”

“值此良辰吉日……祈求子孙兴旺,家宅安宁。”

沈砚舟低声诵读,一字一句,仿佛刻入骨髓,眼尾倏然泛红,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意。

“砚舟哥哥……”

听着他低沉的吟诵,陆晚晚脸颊微烫,羞怯地低下头去。

九十九份经文尽数焚尽,他正欲起身,目光却忽然捕捉到香案下方露出一角素白,格外显眼。

他俯身拾起,只见纸上赫然写着五个暗红大字:沈砚舟亲启。

那是春霜留给他的血书。

不,确切地说,是她的绝笔。

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,信中寥寥数语,却如利刃剜心,字字泣血。

“沈砚舟,既不愿和离,那便只剩丧偶一途。”

洁白的纸页上,溅满了深浅不一的血点,如同残阳滴落,遍布全篇。

“丧偶”二字宛如利刃,自瞳孔直刺心底,缓缓搅动,不疾不徐,痛得他双目圆睁,全身抑制不住地战栗。

春霜临终吐血的那一幕,仿佛就在眼前重现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

他双目赤红,她不过是因他娶妻而心生怨怼,才写下这封血书,只为让他愧疚、悔恨,她那样贪生怕死之人,怎会轻易赴死?

简直是荒谬至极!

沈砚舟猛地将血书揉作一团,狠狠掷入火中。

火焰贪婪地舔舐纸团,火星迅速蔓延成一片烈焰,他却突然慌乱地伸手去捞,指尖触到灼热炭火,剧痛让他猛然惊醒。

他颤抖着拾起那团焦黑残纸,拍灭余火,声音沙哑而急促:“立刻去把夫人找回来!”

他自己都未察觉,嗓音里竟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。

话音落下,他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陆晚晚:“富千金,是谁?”

陆晚晚身形一僵,抬手扶额,装作头痛的模样:“砚舟哥哥,我头好疼,脑海里总浮现一些熟悉的画面,可我看不清……”

沈砚舟迟疑地伸手扶住身形不稳的陆晚晚,生怕她一个踉跄跌倒。

“你想起了什么?”他低声问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与关切。
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下人急促的脚步声,随即通报有贵客登门拜访。

陆晚晚眼中倏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意,仿佛早有所料,连忙拽着沈砚舟往正厅走去。

来者是一位衣饰华贵的老者,锦袍玉带,气度不凡,一见陆晚晚便老泪纵横,颤巍巍地上前握住她的手。

“晚晚啊,这几个月你杳无音信,为父踏遍千山万水寻你踪迹,你母亲日夜忧思成疾,身子早已垮了,你怎么忍心不归家!”

陆晚晚顿时泣不成声,扑进老者怀中哽咽道:“爹爹……你真的是我亲生父亲!”

父女二人相拥而泣,哭声在厅堂内回荡,连屋檐下的风铃都似为之轻颤。

沈砚舟立于一旁,望着这一幕心头泛酸,可心底却悄然浮起一抹疑云。

怎会如此凑巧?偏偏是她刚有些记忆碎片浮现,亲生父亲就恰在此时出现?

送走陆父后,沈砚舟眉心紧锁,心中疑虑如藤蔓缠绕,挥之不去。

他当即命心腹暗中彻查陆晚晚失忆前的一切过往。

正当他沉思之际,下人匆匆赶来禀报:找到了夫人的遗骸所在。

11

沈砚舟怔怔地伫立在那片焦黑的土地前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眼前除了一堆残烬,仅余几截烧得发黑的枯木横陈其间。

他全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尽,膝盖一软,重重跌坐在地。

“绝不可能!”

一名柔弱女子,如何能独自掘开母亲的棺椁,将其拖至此处,再引火自焚?

他颤抖着双手拨弄灰烬,指尖忽然触到一块硬物,遂缓缓将其提起。

那物件逐渐显露真容——一方烧得只剩边角的褕翟礼服,纹饰虽残破不堪,仍依稀可见昔日的华美。

深青色的布角上,排列整齐的翟鸟图腾仿佛在无声讥讽,刺得他双目灼痛。

沈砚舟双手捧着那片焦布,步履蹒跚地返回世子府,口中不断喃喃:“不可能……”

可他的心却如同置于烈焰之上,焚烧至麻木,痛得失去了知觉。

他曾以为春霜只是负气出走,毕竟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,只剩下他这个依靠,总有一天会回来。

可如今,她再也回不来了。

永远都不会回来了。

陆晚晚见沈砚舟神情恍惚、魂不守舍,面上装出担忧之色,内心却抑制不住地狂喜翻涌——春霜已死,她即将名正言顺成为世子妃!

然而下一刻,沈砚舟的一句话如惊雷炸响,将她从美梦中猛然惊醒。

“为夫人建造衣冠冢,葬仪规格按侯府主母之礼操办。”

管家嬷嬷立刻领命前往库房调拨器物,准备丧仪所需。

陆晚晚眼睁睁看着一件件珍稀古玩、玉器珍宝被搬出库房,脸色顿时阴沉如墨。

“且慢。”

她目光落在沈砚舟身上,语气温柔似水,宛如哄劝孩童:“砚舟哥哥,春霜姐姐向来节俭朴素,若她泉下有知,见我们为她大肆铺张,恐怕会心生不安。”

沈砚舟将那片残破的褕翟紧紧抱在胸前,神情呆滞,犹如提线木偶般缓缓转头望向她。

他看见她脸上写满“体贴”,可那双眸子里闪烁的,却是掩不住的雀跃与得意。

“晚晚,你该懂事些。春霜是世子妃,这份尊荣,是她应得的。”

陆晚晚瞳孔微缩,闪过一丝慌乱。若此时争执,只会显得她狭隘善妒,惹他反感。

可她又怎甘心?一个死人,竟还要占据那个位置?

于是她压低嗓音,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道:“对不起,是晚晚不懂事了。我只是个平妻,的确不该插手世子妃的身后之事。”

本是自我贬抑之语,沈砚舟听来却格外刺耳。

一股莫名的厌烦自心底升起,他脱口而出:“你何时变得如此精通后宅权术?这般话中有话,倒像个善妒妇人。”

陆晚晚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,浑身冰凉。

怎么会这样?

母亲明明教她,只要楚楚可怜、逆来顺受,定能博得夫君怜惜疼爱。

可沈砚舟却说,她像个妒妇。

不过两日,侍卫来报,陆晚晚根本未曾失忆,这一切皆是她与其商贾出身的父亲精心策划的骗局。

只因攀附上世子府,陆家的绸缎便可获封皇商资格,从此财源广进,富贵无边!

沈砚舟双拳紧握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——

陆晚晚,竟敢算计他!

12

春霜自离开京城之后,便一路向南奔去,听闻南方气候温润,四季如春,花开不败,她心中向往已久,却从未亲眼见过那般景致。

母亲已逝,她孤身一人,再无牵绊,只想趁着年轻,走遍未曾踏足的远方,只要远离那座压抑的皇城,她便觉得呼吸都畅快了几分。

随着天气日渐炎热,她脸上的伤势愈发严重,溃烂之处不断渗出黄水,火辣辣地疼,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皮肉间穿刺。

她所行之路皆是荒僻小径,人烟稀少,连一间像样的医馆也未曾遇见,只能强忍痛楚,咬牙继续前行。

终于在一个午后,烈日当空,林间蝉鸣聒噪,她体力不支,眼前一黑,倒在了幽深的树林之中。

再次睁眼时,她已躺在一间陌生客栈的木床上,窗纸微透天光,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松木气息。

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正俯身在她面前,手中银针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,针尖距她的眼角仅毫厘之差。

看着那几乎要触到眼球的细针,春霜屏住呼吸,连睫毛都不敢轻颤一下。

苏明允神情专注,手法沉稳,指尖轻轻一压,银针精准地落在她眼角的穴位上。

声音如清泉流石,温和而清晰:“姑娘莫惊,我正在为你施针疗伤。”

春霜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,触感粗糙得令人心惊,仿佛摸到了干裂的树皮,连她多年来采茶磨出的老茧,都比这皮肤来得柔韧几分。

“你的面容受损极重,筋络断裂,皮肉外翻,恐怕难以恢复原貌。”苏明允语气平静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,“但……我可以为你换一张新脸。”

春霜猛地睁大眼睛,喉咙一紧,失声问道:“换脸?”

那声音干涩沙哑,如同枯枝摩擦,连她自己听了都心头一颤。

苏明允自信地点了点头,却将后半句话藏在了心底——这门技艺尚属初试,你是第一个尝试之人。

当他得知春霜本就想南下,眼中顿时浮现出惊喜之色,当即表示可同行而治。

毕竟换脸一事,需待肌肤逐步生长愈合,耗时漫长,急不得,慢工方能出细活。

春霜悄悄探手入怀,确认银票仍在,身上衣物也依旧是那套沾满尘土的破旧男装,只是已被清洗干净。

她迟疑地望向苏明允,低声开口:“苏大夫,能否劳烦你帮我购置一套男装?”

苏明允一拍大腿,爽朗笑道:“买什么呀,我这儿正好有一套现成的!”

片刻后,春霜穿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青布衣裳,袖子长出一截,在风中晃荡如旗,她皱眉打量着自己,满脸狐疑:“这……真的合适吗?”

苏明允上前几步,熟练地为她挽起过长的衣袖,又用麻绳将裤脚扎紧,退后一步端详,满意道:“很合身啊!简直像是为你量身裁制的一般!”

春霜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,递上前去:“我有钱,不会白用你的东西。”

“我知道你有钱。”苏明允摆摆手,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缠满绷带的脸上,“可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
春霜心头一震,顿时明白过来——如今她面目全非,每日所需的金疮药、敷料、绷带已是笔不小的开销,更何况那所谓的“换脸”之术,必然需要诸多珍稀药材支撑。

确实,能省则省了。

苏明允又道:“为了避免惹出不必要的纷扰,今后你就称呼我为师父吧。”

春霜轻轻点头,心中明白,二人年纪相仿,且男女有别,以师徒相称最为妥当。

“好的,师父。”

他们租了一辆老旧却结实的马车,一路颠簸前行,途中时而停驻休整,历时半月有余。

抵达姚州之际,春霜脸上的伤痕终于彻底愈合,望着手中所剩不多的铜钱,她不禁轻叹一声:“师父,您这些年在外漂泊行医,想必吃了不少苦吧?”

苏明允原本略显黝黑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:“好啊你,脸刚养好就开始调侃起师父来了?”

春霜探身望向河面,清澈的流水倒映出她的模样——那是一位唇若涂朱、齿如编贝的女子,脸上浮着若有似无的笑意,既陌生又带着一丝久违的熟悉感。

这张面容清丽脱俗,远胜从前,她惊喜地捧住自己的脸颊,忍不住“哇”的一声惊呼起来。

她蹦跳着跑到苏明允身旁,兴奋地拉住他的手:“师父,这换颜之术简直神乎其技,您也太了不起了!”

一直紧绷心神、小心翼翼照料她的苏明允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,他昂首挺胸,满脸得意:“那是自然!也不看看我是谁!”

说着,他用食指轻点自己胸口,随即抬手指向苍穹:“我可是江湖人送外号‘鬼医圣手’的苏明允!”

春霜一怔:“鬼医圣手?”

苏明允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:“没错!刚取的名号,怎么样?威风吧!”

察觉到春霜投来的目光,他略显窘迫地侧过头去,方才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瞬间崩塌,露出了藏不住的少年心性。

春霜盯着他耳尖泛起的微红,忍俊不禁地笑道:“厉害啊!我师父当然是最厉害的!”

此时的姚州正值盛夏时节,阳光洒落大地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蒸腾的暖意,蝉鸣在树梢间此起彼伏。

苏明允抬起手,在头顶比出一个小巧的遮阳姿势,挡在春霜上方:“走吧,这儿太阳太烈,你的肌肤刚刚痊愈,得多加小心。”

尽管姚州素来气候温和,四季如春,但夏日午后的日光依旧灼热刺眼。

此后每当随苏明允出门问诊,春霜都会戴上一顶轻纱帷帽,细心呵护这张重获新生的容颜。

13

而这半个月里,沈砚舟始终寝食难安,夜夜辗转反侧。每回闭眼入梦,春霜的身影便悄然浮现。

梦中,她正蹲在茶园边,指着嫩绿的新芽欢快地说:“沈公子!您瞧,芽形似雀舌、饱满如谷粒者最佳,这才算得上是上等好茶。”

他含笑颔首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,温柔地替她拭去额角晶莹的汗珠。

春霜咧嘴一笑,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,笑容灿烂如春日暖阳。

过往种种情景,如同画卷般在每个夜晚反复上演。

这一夜,梦境再度回到那场倾盆大雨之中,春霜坠下悬崖的那一瞬。

他奋力拨开层层叠叠的荆棘,衣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,浑身湿透,在泥泞杂草间苦苦搜寻。

那是他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痛彻心扉的失去,他一遍遍呼喊着春霜的名字,却得不到丝毫回应;纵然身边有许多仆从一同寻找,他的耳中却仿佛只剩一片死寂。

就像置身于无边旷野,天地茫茫,唯余一人独行,在迷蒙雨雾中迷失方向,再也寻不到心之所系之人。

“你所谓的爱,不过是你自我感动的怜悯罢了。”

春霜的声音冷冷响起,穿透寂静。他猛然回头,只见她满身泥污,一步一步向后退去。

她嘴唇轻颤,面色苍白如纸,嘴角却扬起一抹凄凉苦笑:“沈砚舟,你羞辱我母亲,执意不肯和离,是你一步步将我逼上绝路。”

“是你,一步一步将我逼上绝路!”

她眼角滑落的不再是泪水,而是猩红如血的液体,在惨白月光下泛着凄厉的光泽。

无论沈砚舟如何拼命向前奔去,伸手抓握,却始终触不到她衣角的一丝一缕。

“不是这样……不是这样的,春霜……”

他嘶声力竭地呼喊,声音撕裂了寂静的夜:“别走!春霜!春霜啊!”

沈砚舟猛然惊醒,双目骤然睁开,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,仿佛沉入深渊。

是了,春霜早已不在人世,此刻所处之地,正是她生前居住的偏屋。

待双眼逐渐适应黑暗,他缓缓从床榻上坐起,冷月透过窗棂洒进来,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,宛如幽魂游荡在尘世间。

今夜,他自己也不清楚何时竟独自踱步至此。

这间偏房早已成为世子府中无人敢近的禁地,唯独他执意保留,不准任何人踏入半步。

他如同自我折磨般,再次拉开那口陈旧衣柜的门,里面静静叠放着春霜留下的染血衣物。

或许,那是她母亲离世当日,遭受拶刑指骨碎裂后渗出的血迹?

又或许是她母亲被强行配阴婚σσψ那日,被人掌掴至脸颊破裂时溅上的?

亦或是她抄写《和合经》之后,手腕伤口未愈,鲜血不断滴落在布料上凝结成块?

他原本尚存一丝暖意的身体,渐渐冰冷如霜,其实他心里明白,她承受了多少屈辱与伤痛,可他却视而不见,任其沉沦。

他又忆起春霜伏在棺木之上,眼中满是绝望地质问他:“沈砚舟,你是要亲手将我逼死吗?”

“沈砚舟,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!”

如今,她已然香消玉殒,他才真正看清一切。

初次意识到这一点时,他脊背发寒,毛骨悚然——原来过去的自己,竟瞎得如此彻底!

午夜梦回,见床畔再度空寂无人,陆晚晚悄然来到偏房门前,用力拍打着门板。

“砚舟哥哥,你出来呀!砚舟哥哥!”

她已忍无可忍,这半个月来,她使尽浑身解数,母亲教导的所有手段皆已用尽,可沈砚舟心如铁石,油盐不进,完全沉浸在春霜亡故的悲恸之中无法自拔。

她不敢回家面对父亲震怒的目光,只能滞留此处,假装未曾收到那封休书。

那封在他得知她伪装失忆后,冷冷甩给她的断情文书。

“砚舟哥哥!她已经死了,真的死了!你能不能清醒一点!”

“难道非要我也命丧黄泉,你才会回头看我一眼吗?”

陆晚晚的声音里透着怨毒,深夜中听来犹如冤魂哀泣,令人不寒而栗。

沈砚舟缓缓启门,望着门外身披素白寝衣的陆晚晚,眸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憎恶。

若非陆晚晚从中挑拨离间,他的春霜怎会落得这般结局?

第二日清晨,陆晚晚又开始明示暗示地抱怨府中下人对她怠慢,连取用些许银两都要反复向库房央求,终究不是正牌世子妃,处处遭人轻视。

沈砚舟听得烦躁至极:“念在过去的情分上,我才只将你休弃,若再不离去,我便命人将你逐出府门!”

陆晚晚顿时噤声,再也不敢多言一句。

沈砚舟见管家嬷嬷出门为春霜采买祭奠之物,想起这些日子反复出现的梦境,或许是因为他久久未去祭拜,春霜心中怨恨,于是放下手中碗筷,默默随嬷嬷一同外出。

14

一路上,凡是春霜曾经喜爱的,或可能喜欢的东西,沈砚舟尽数购置,毫不吝惜。

十几个家丁怀里堆满各色物件,踉跄吃力地跟在他身后。

忽然,他瞥见一名浑身溃烂、脓疮遍布的乞丐匍匐于路边蠕动前行,引来路人纷纷侧目议论。

“唉,真是可怜,与其这般活着受苦,倒不如早早去了干净。”

阳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,映出斑驳的影子,沈砚舟低声说道:“只要还活着,总归是留有一线生机。前些日子我在城门口遇见一个男子,脸上溃烂得几乎看不出五官,比这老乞丐的模样还要惨烈几分。况且那人尚且年轻,这般境遇才真正称得上生不如死。”

一旁的管家嬷嬷望着那蜷缩在墙角的老乞丐,也不由得轻叹一声:“夫人当年……怕也是这般痛苦吧。”

沈砚舟心头猛然一震,目光骤然转去:“你说谁?夫人?”

“是啊,”嬷嬷声音低哑,带着几分哽咽,“世子大婚那日,老奴奉命去为夫人梳妆时,夫人也是……唉……”

她一想起那时春霜苍白如纸的脸色与空洞的眼神,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,再也说不下去。

沈砚舟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那垂死老乞丐手中紧攥的一颗珍珠,光泽温润,在破败衣袖间显得格外刺眼,竟让他觉得无比熟悉。

他立刻蹲下身,语气陡然严厉:“这珠子从何处得来?”

老乞丐浑身一颤,牙齿打战,结巴着回答——那是他在数日前于一条暗巷中,从一群乞丐手中拼死抢来的,尚未能换钱糊口。

这颗珍珠乃大婚当日圣上亲赐之物,贵重非常,春霜绝不会轻易将其赠予他人,更别说施舍给街头乞丐,那无异于蔑视天恩!

沈砚舟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诸多细节,猛地站起身来,仿佛一道惊雷劈开迷雾。

首饰!

春霜的褕翟礼服虽被焚成灰烬,但现场竟未寻得半件残存的饰物。金簪即便熔化成液,也应残留些许痕迹,怎会凭空消失?

他胸腔里悄然燃起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希望,明知这念头近乎奢望,可他仍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不肯松手,急声下令:

“即刻查访城内所有当铺、裁缝作坊,以及各路武馆镖局!另,彻查全城所有乞丐,一人不得遗漏!”

白昼朗朗,天地昭昭,再隐秘的勾当也难逃细查深究。

真相很快便呈现在沈砚舟面前。

一名乞丐招供,当日他们意图凌辱春霜,实则受一名女子指使,并许以银两为酬。

沈砚舟冷眼一扫,当即命侍卫将这群乞丐尽数押往城外破庙囚禁,日夜严加看管。

胆敢玷污他的春霜,他定要他们在这不见天日的荒庙中活活饿毙,用尽余生悔恨自己的罪孽!

院中仍跪着那个曾掌掴春霜的婆子,身子抖如筛糠,口中不断磕头求饶。

陆晚晚亦跪在一旁,泪流满面,声音颤抖:“砚舟哥哥,你信我,我真的不知事情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
沈砚舟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盛放最后一片褕翟碎片的香囊,眼神幽深似渊,面色阴沉如墨。

陆晚晚心知肚明,如今的春霜早已成为他心中不可触碰的逆鳞,稍有冒犯,便是万劫不复。

那婆子虽已吓得瘫软在地,四肢无力,却仍咬牙坚持,一口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。

沈砚舟强压住眼中翻腾的怒意,声音冰冷如霜:“掌嘴三百,戴上拳刺,事后丢去喂狗!”

婆子绝望地望向陆晚晚,眼中满是哀求。陆晚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眸光柔和,似在安抚。

不过是救她病重的孙儿一命,换来世子妃的位置,这笔交易,值得。

可沈砚舟片刻后蓦然转身,直视她双眼:“那些乞丐已供出,是你出银两唆使他们羞辱春霜,你还有何话讲?”

陆晚晚双膝一软,整个人跌坐在地:“砚舟哥哥,你是了解我的,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……”

“了解你?”沈砚舟冷笑出声,声音阴寒刺骨,“不,我不了解你。若我真的了解你,又怎会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?”

“你欺我瞒我,我仅以一纸休书与你恩断义绝。可你——竟逼死了春霜!”

“那个被安排给春霜母亲作伴的邻居男子,根本不是什么良人,而是你随随便便杀害的一名流浪乞丐。你脸上那道伤疤,分明是你趁人不备时自己割破皮肤,栽赃陷害到春霜头上。就连你最终如愿嫁入世子府的那一天,竟还妄图用一头猪头冒充世子妃,逼她抄写血经祭拜合婚神位——这些事,我都忍下了!”

“她已退让至此,步步相让,你却仍旧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!”

“陆晚晚,我竟从未察觉,你心肠竟如此狠毒似蛇蝎,到了如今这般地步,仍痴心妄想觊觎世子妃之位?”

沈砚舟每吐出一个字,陆晚晚的脸色便惨白一分,她颤抖着嘴唇不断重复“我没有”,可每一个字都显得苍白无力,毫无辩驳之力。

他猛然扼住她的咽喉,眼中怒火翻涌,声音如同砂石磨过铁器般嘶哑:“来人!上拶刑!我要她生不如死,痛不欲生!”

陆晚晚瞬间被恐惧吞噬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,慌乱中死死抱住沈砚舟的腿:“不要!砚舟哥哥!我知错了,我真的悔过了,我以后……”

沈砚舟指尖用力收紧,几乎要掐断那纤细的脖颈,嗓音低沉而冰冷:“以后?没有以后了。我要陆家从此在京城除名,片瓦不留!”

“去彻查陆家绸缎庄的所有账册,尽数呈交官府。至于她——”

沈砚舟眸中满是鄙夷与厌恶,一把将她甩开,随即抽出随身携带的素白绢帕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,仿佛刚才触碰的是腐烂污秽之物。

“每日断其一指,掌掴三百下,投入水牢之中,任由众人处置取乐。但若她死得太快太轻易——”

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匍匐在地的侍卫们,“我就让你们也尝尝什么叫求死不能、生不如死的滋味!”

话音未落,他转身大步离去,靴声铿锵砸在青石板上,旋即翻身上马,扬鞭疾驰而去——他要去找他的世子妃,他的春霜!

身后远处传来陆晚晚凄厉绝望的哭喊:“不!沈砚舟!你这个禽兽!活着时不珍惜,非要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,你还配称男人吗!”

“啊——放开我!求求你们,饶了我……”

15

春霜整日跟随苏明允奔波于乡野之间行医问诊,所挣银钱有时连一日两餐都难以维持。

暮色四合,炊烟袅袅升起,远处村落传来几声犬吠,她坐在田埂上揉着酸痛的小腿,轻叹一声:“唉,我现在总算明白当初师父为何肯救我了。”

“为何?”苏明允正整理药箱,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
“因为啊,你本就是个心善如菩萨的人。”她笑着抬头,夕阳余晖洒在她脸上,映出一抹暖光。

这些日子两人起早贪黑,脚步未曾停歇,可苏明允始终坚持自己的准则:凡遇贫苦老弱病残者,分文不取,有时还得自掏腰包贴补药材费用。

他闻言只是含笑摇头:“好好好,明日我去城门口揭榜,替那县太爷医治花柳病症,定能得一笔丰厚赏银,到时带你去醉香楼,包下整个雅间!”

春霜听得眼睛发亮,连连点头咂嘴,满脸憧憬。

苏明允笑着伸手撩起她头上的帷帽,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瞳里,心中忽地泛起一阵微澜,脸颊微微发热,连忙别过脸去。

这丫头,天真烂漫,一点点欢喜就能让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,可也正因为如此单纯,最容易被人骗走真心。

一想到她过往遭受的苦难,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风波险境,他胸口就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寒冰,闷得喘不过气。

他尚不明白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,只觉得心里时而雀跃如春溪奔流,时而又忐忑不安似风雨将至。

归途之中,二人路过一片起伏连绵的茶山,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,远处立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此田出售”。

春霜眼前一亮,急忙翻找袖中仅剩的几枚铜钱和碎银,理了理衣裙,匆匆赶往附近的牙行。

苏明允望着那片略显荒芜的茶园,眉头微蹙:“这片茶田看上去土质干瘠,采光不佳,似乎并非良田?”

春霜缴清款项、办妥所有流程后,才轻声解释道:“姚州气候温和,冬无严寒,夏无酷暑,这片土地属于赤红色土壤,最适合栽种红茶、绿茶与普洱茶,却不适合白茶生长。那片茶田若主种白茶,自然难以成活。”

苏明允望着眼前眼神明亮的春霜,这些日子以来,心头那种酥软微麻的感觉愈发浓烈,可与此同时,他的内心却像压了块沉石,越来越沉重。

仿佛有某种情绪正悄然破土,即将喷薄而出。

从第二天起,苏明允便不再外出问诊,而是整日陪伴春霜在田间深耕细作,翻土施肥,亲手栽下每一株茶苗。

这是春霜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,自己终于回到了熟悉的领域,重新找回了那个真实的自我。

她不再需要顾虑仪态是否端庄,是否会令人难堪,更不必违心迎合那些违背本意的要求。

她凝望着苏明允在茶园中辛勤劳作的背影,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安稳与踏实。

“师父!”

苏明允听见她的呼唤,转身疑惑地望来,阳光洒落在他脸颊上,汗珠如露水般晶莹闪烁,他咧嘴一笑,打趣道:“在这片茶园里,我可得尊你一声师父了!”

春霜模仿着他平日的模样,骄傲地挺起胸膛,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,神气十足地说:“那当然,毕竟我是姚州人称‘茶田圣手’的春霜!”

两人相视大笑,笑声在山风中回荡,全然未察觉茶田边缘早已伫立着一位身形瘦削的男子。

他昼夜不歇,策马千里奔赴至此,早已筋疲力尽,脱水虚脱,下马时双腿一软,几乎跌倒在地。

沈砚舟远远望着并肩说笑、一同劳作的春霜,眼眶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。

他深爱的,不正是这般神采奕奕、光芒四射的春霜吗?

可当看见她对着身旁男子展露那样张扬灿烂的笑容时,他胸中顿时翻腾起酸涩与怒火,不由自主冲上前去,一把攥住春霜的手腕,声音颤抖地质问:“春霜,他是谁?”

春霜猝然被抓住手腕,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让她心神一乱,但随即想起自己并未做错任何事,更何况,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春霜。

她缓缓掀开遮面的帷帽,静静注视着眼前面色苍白、双目浮肿、胡须凌乱的男子。

她微微蹙眉,语气平静而疑惑:“这位公子,莫非认错人了?”

沈砚舟瞳孔猛然一缩,这……这不是春霜!

他慌忙松开手,踉跄后退两步,低声道:“抱歉,姑娘身形与嗓音,实在与我的妻子太过相似。”

春霜淡然一笑:“公子连自己的妻子都辨认不清,岂不是令人心寒?”

沈砚舟脸色忽青忽白,窘迫至极,只能连连道歉。

春霜摆了摆手,低头继续挥动锄头,再未多看他一眼。

沈砚舟走远,颓然坐上马背,心中翻江倒海——这分明就是春霜,可为何又否认得如此决绝?

他望着两人说说笑笑,一同走进茶田旁的小屋休息,手中紧握着飞鸽传来的密信,侍卫查探的结果清楚写着:春霜确在此地。

可他找不到她,或者,是她不愿与他相认。

16

春霜将茶园整顿完毕后,便每日随苏明允出诊行医。当地许多人早已熟知这两位医者,却从未有人见过春霜的真实面容。

人们依旧恭敬地称呼他为“苏大夫”,称她为“苏姑娘”。

沈砚舟坐在路边的茶摊上,目光紧紧锁定忙碌穿梭的春霜,视线掠过她身后的荷塘——正值盛夏时节,荷花亭亭绽放,莲叶碧绿如盖,莲蓬青翠欲滴。

他蓦然忆起,春霜幼时常偷偷藏身于荷塘深处,悄悄剥开莲蓬,一颗颗吃得津津有味。

此刻,那片熟悉的水域依旧碧波轻漾,浮萍点点,几朵粉白的荷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
他缓步走近,目光落在岸边一叶小巧的菱舟上,船身斑驳却仍显轻巧,仿佛还留着往日的痕迹。

沈砚舟抬脚踏上舟沿,却不料脚下湿滑,身形一晃,整个人跌入水中,激起一片水花。

他在水中挣扎扑腾,衣袍尽湿,发丝贴在额前,狼狈不堪。

可春霜却仿若未觉,径直走向远处另一艘停泊的菱舟,素手轻撑,灵巧地上了船,随即划入层层叠叠的荷叶之间。

当他奋力爬回岸上,浑身滴水,呼吸急促时,却见戴着帷帽的春霜已将菱舟靠岸。

她从袖中取出几枚铜板,递给守塘的老翁,随后蹦跳着奔向苏明允,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意。

她怀中抱着满满的荷花、荷叶与新鲜采摘的莲蓬,清香四溢,沁人心脾。

她的声音清亮如铃,脆生生地响起:“师父你尝尝,刚摘的莲蓬,最是清甜,这个最饱满的,我特意留给你的。”

这一幕,恍若旧梦重现,仿佛时光倒流,回到了他们年少无忧的岁月。

刹那间,沈砚舟心中翻涌起千层浪涛,他终于确信——这便是他魂牵梦萦的春霜!

“春霜!”

他猛地冲上前,双手紧紧扣住她的双肩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眼中满是痛楚与执念:“你为何……不肯相认?”

苏明允眉心一紧,毫不犹豫地将他一把推开:“这位公子,我们早已言明你认错人了,何必再这般纠缠不休!”

沈砚舟平日里温润如玉、沉静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,此刻双目赤红,眸中透出凌厉的警告,反手狠狠将苏明允推搡至旁:“滚开!这是我与我妻子之间的事,岂容你一个外人插手!”

春霜深知,若任事态发展下去,只会为她和师父招来无端纷扰。

于是她冷哼一声,缓步上前,直视沈砚舟,语气如寒霜般冷漠:“这位公子,你如此蛮横无理,究竟意欲何为?”

沈砚舟咬牙切齿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:“你必须跟我回府!”

春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忽然仰头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塘边回荡:“怎么?光天化日之下,你是想强掳民女不成?”

笑声戛然而止,她神色转冷,正色道:“沈砚舟,如今的我是重获新生的春霜,不再是那个世子妃春霜。你的世子妃,早已随她母亲一同葬身于黄土!”

沈砚舟颤抖着手探入怀中,掏出一只绣工残破的香囊,指尖微微发抖地将其打开,递到她眼前:“你看,这是你褕翟礼服上仅存的一块碎布,我日夜贴身收藏,从未离身,我真的……”

春霜冷冷凝视着他这副卑微祈求的姿态,唇角勾起一丝讥讽:“沈砚舟,当年你用我母亲的性命胁迫我时,在我眼中,你也正是这般令人作呕。”

见她心意如铁,沈砚舟心头怒火骤燃,竟脱口而出:“若你不肯随我回去,那我就杀了他!”

春霜冷笑更甚,目光如刀:“沈砚舟,你去河边照照自己的模样吧。既贪恋权势,又妄图挽回旧情,你可曾问过自己,配吗?”

配吗?

这三个字如惊雷炸响,直击沈砚舟心扉。他怔立原地,眼神涣散,仿佛灵魂被抽离。

他甚至没有察觉,春霜已悄然挽着苏明允的手臂,渐行渐远,消失在荷塘尽头的柳荫之下。

是啊,他配吗?

归途上,苏明允轻轻揽住春霜的肩头,语气温柔:“带你去醉香楼吃些好吃的,开心一下?”

春霜轻轻摇头,眉宇间不见阴霾:“我没有不开心。对他而言,我早已是过往云烟;而对我来说,他也只是生命中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。”

那些陈年恩怨,早该随风而逝。

人总得向前看,像沈砚舟这般执迷不悟地纠缠,不过是虚掷光阴,徒增烦忧。

她好不容易挣脱前世枷锁,重获新生,自然要活得自在洒脱,无拘无束。

17

“那,我呢?”

苏明允小心翼翼地透过那层薄纱帷帽,窥视着里面那女子低垂的眼眸与沉思的神情。

春霜一怔,随即明白他话中的深意。

“我不想做你心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。”

苏明允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支木簪,那是他亲手雕琢而成,簪身细腻光滑,一朵荷花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绽放于清波之上。

“春霜,我心中唯有你一人。”

“师父……”

“你不必立刻回应我,我明白,感情需慢慢沉淀,我只愿你在未来做选择时,能将我放在心上。”

说着,他轻轻将一支雕花木簪放入她掌心:“生辰安康!”

春霜握着那支朴素却温润的木簪,怔怔伫立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
眼下的日子安宁而温暖,她早已习惯,也打心底里珍惜,可若此刻要她许下终身之约,她却无法启齿——因为她不再相信任何人。

她抬眸远望,忽见远处人影攒动,一队队仆从正抬着琳琅满目的珍宝器物,如流水般络绎不绝地送入茶园大门。

春霜心头一紧,拔腿飞奔而去,死死挡在门口,不肯让开半步,目光倔强地盯住那个看似风中残烛般的身影——沈砚舟。

他身形摇晃,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他吹倒。

“春霜,今日是你的生辰,愿你平安喜乐。”

“春霜,陆晚晚命不久矣,我知道她曾对你百般欺凌,如今她已自食其果,我清楚自己早已不配站在你面前,但我发誓会重新开始,像三年前那样待你真心实意。”

“春霜,你心里仍有我的位置,否则你不会……”

春霜终于忍不住打断:“沈砚舟,别再自我感动了!若你还敢步步紧逼,我立刻离开此地,你该知道,我说得出就做得到!”

沈砚舟身子猛地一颤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簪上,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痛楚——只是看见别的男子赠她信物,他便心如刀割,那当初他带回陆晚晚时,她的心又该碎成何等模样?

他清瘦的身影缓缓跪坐下去,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。

“春霜,你可以动手打我,可以出言辱骂,但求你别走,好吗?”

“我知我罪孽深重,往后……”

“没有往后!”春霜冷声截断,“你听不明白吗?”

话音落下,她转身大步离去,方才回来太过匆忙,忘了去集市采办所需之物。

沈砚舟默默跟在她身后,一步不落,眼神迷茫而无助,不知如何才能挽回她的宽恕。

两人一前一后行至一条蜿蜒小径,两旁杂草丛生,枯叶随风翻卷,忽而几道黑影持刀闯出。

“小娘子,身上可有钱财?”

其中一人狞笑着,用刀尖挑起春霜的帷帽,寒光掠过她苍白的脸颊,她惊得僵立当场,连呼吸都几乎停滞。

沈砚舟猛然跨前一步,将她牢牢护在身后:“莫怕,有我在。”

他出身将门,父亲乃沙场宿将,虽他未曾亲历战事,却也习得一身武艺。

他夺下匪徒手中钢刀,与对方激烈缠斗。

那流匪见他体态单薄却动作矫健,便想绕至背后挟持春霜以胁迫其就范。

沈砚舟察觉意图,迅速后跃挡住春霜,身后另一匪徒趁机挥刀劈下,直砍在他脊背之上。

刀口极深,皮开肉绽,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衣衫。

沈砚舟咬紧牙关,忍痛再度扑向敌手,拼死搏斗不退半步。

……

回到茶园时,沈砚舟终因失血过多,昏厥倒地。

再度睁眼,苏明允正俯身为他清理伤口、包扎敷药。

沈砚舟侧过脸去,不愿与他对视。

苏明允冷笑一声:“若非看在春霜的份上,我才懒得救你。”

“伤好之后,速速离开,春霜不想再见到你。”

沈砚舟嘴唇微微颤抖,终究沉默无言。

房门轻响,春霜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,沈砚舟目光骤然亮起。

他挣扎着翻身,却不慎牵动伤口,疼得倒抽一口凉气。

春霜将药递到他手中:“谢谢你。”

沈砚舟轻轻摇头,声音低哑:“春霜,你不必向我说什么感激的话。”

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,喉结微动,似有千言万语卡在胸口:“能不能……陪我……”

春霜却抬手打断了他,目光平静如深秋湖水:“沈砚舟,只因你这次救了我性命,我才愿意坐下来,与你好好说说话。”

18

“当初我嫁给你,的确是因为心中有情,可情意终究会消散。当你将陆晚晚带回府中时,当你默许她要的那一块茶酥,竟比我的母亲还重要时,当你明知娘亲于我而言是何等意义,却仍助她逼迫我娘配那阴婚时,当我跪地哀求,换来的却是掌掴羞辱时,当我命悬一线,还要为你和你的新宠抄写经文、放血祈福时……”

“你还觉得,那些曾经炽热的情感还能留存一丝一毫吗?”

“不错,你曾两次救我于绝境,可在我看来,我们之间的恩怨早已两清。若你不肯承认,大可取走我的性命——你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,在你权势笼罩之下,我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。”

“我确实无力反抗,唯一能掌控的,便是这副残躯是否继续苟活。”

“沈砚舟,我们之间横亘着我娘的一条命,我永远不可能随你回去,更不会有将来。况且……我早已不再爱你。”

她的话语轻得如同山间拂过的晨风,没有悲恸,也不见怒意,仿佛只是在讲述清晨吃了一块桂花糕这般寻常小事。

沈砚舟浑身剧烈颤抖,脑海中猛然浮现春霜留下的那封诀别信。

既无和离,那便丧偶吧。

那便丧偶吧!

是啊,她一向果决决绝,又怎会回头?

她的心,是真的死了。曾经只为他一人跳动的那颗心,已被他亲手碾碎成尘。

春霜说完,放下手中的药碗,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,却见苏明允静静坐在门外石阶上。

他望着眼前连绵起伏的茶田,晨雾尚未散尽,翠绿的叶片上凝着露珠,映着微光,宛如星河洒落人间。

她走近他身旁,伸手轻拍他的肩头:“在想什么?这么出神。”

苏明允神色黯然,眼神里透着失落,像极了一个弄丢了珍藏多年的木雕小马的孩子。

“春霜,你会跟他走吗?”

毕竟,他刚刚救了你,是不是意味着,你要回到他身边去了?

他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,静静地等待她的裁决。

“回哪儿去?我的茶田能搬走吗?”春霜笑着反问,“再说了,破镜尚难重圆,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吗?”

她又拍了拍苏明允的肩膀:“师父!该干活啦!等我挣了钱,我要开一家自己的茶铺,从采茶到售卖一手包办,以后——你们都得尊称我一声‘春老板’!”

苏明允望着她明媚如朝阳的笑容,心头阴霾骤然散开,他用力点头:“好,那我赚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,助你直上青云!”

春霜回头一笑:“这话可是你说的,算你入股!往后咱们不再是师徒,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!”

苏明允重重应下,伙伴关系又如何?只要她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,总有一天,她会看见他藏在沉默背后的真心。

春霜背起竹篓步入茶园,晨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肩头,斑驳陆离。她又怎会不知苏明允的情意,可此刻的她,无心也无力开启一段新的缘分。母亲若在天有灵,定也希望她活得自由洒脱,不被过往羁绊所困吧。

不然,又怎能对得起母亲为她牺牲一切,最终不得不忍痛离开心中最挂念的女儿呢?

她缓缓回眸,望了一眼身后那间低矮的小屋,屋中躺着的人,从此再也不会闯入她的生活,扰她安宁。

沈砚舟是什么时候悄然离去的,春霜并不知晓。当她忙完村里的杂事归来时,屋内早已空无一人,只留下一只喝尽药汁的瓷碗,碗底压着一张银票和一封薄信。

信封上写着:春霜亲启。

从前是我目光短浅、耳不聪慧,错过了你最真挚的心意。我明白你不愿再见我一面,因此我选择远远退开,不再靠近。

我会每日亲手抄写经文,为你祈愿平安;也会在佛前点起长明灯,只为求你余生顺遂安康,能活得如初般自在舒展。

唯有一愿——请别怨恨我。

春霜读罢,默然将信纸一寸寸撕成细条,轻轻埋进门前那棵老茶树的根旁泥土里。

“倒也不错,还能化作养分,滋养些新芽。”

19

不久之后,京城传来消息,一位年轻的世子主动请缨出征剿匪,在攻城夺寨之际奋勇当先,仿佛不顾生死。

面对盘踞京畿多年、根深蒂固的贼寇山寨,他仅用三个月便彻底肃清,圣上龙颜大悦,亲自赐封他为忠勇侯!

按理说,这位新晋侯爷应继续向京城四境扩展清剿行动,可令人意外的是,他竟率领亲兵火速南下,直奔姚州,一举铲除当地最为顽固的山匪据点,并在当地扎下根基,设立巡防,守护一方百姓免受流寇侵扰。

一年后,春霜在镇口开了一间清雅的茶铺,而苏明允则在隔壁搭起一座小小的医馆。

红绸揭开的刹那,春霜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人影一闪,熟悉得令人心颤,她知道,那是沈砚舟来了。

但她没有回头,只是与苏明允并肩笑着,迎接着每一位前来道贺的邻里乡亲。

苏明允一边拱手作揖,一边凑近她耳边打趣:“同样是开门营业,怎么你这儿宾客络绎不绝,我那医馆却冷清得能听见蜘蛛结网?”

春霜轻撞他一下:“你那是治病救人的地方!难道还盼着病人多多益善不成?”

苏明允嬉笑着跳开两步:“是是是,春掌柜英明神武!”

春霜斜睨着他,意味深长地回道:“我当然清楚得很,连你拿我的脸试药这事,我也心知肚明!”

说着便佯装要追打过去。

苏明允立刻抱头鼠窜:“可我不是把你治好了嘛!再说了,我又没说自己是个老手!”

远处树影下,沈砚舟静静伫立,望着茶铺内两人打闹说笑的模样,心头忽然一紧。

他蓦然忆起昔日与春霜相处的日子,那时她总被“世子妃”的身份束缚着,哪怕自己百般疼惜,她也从不敢这般放肆张扬、毫无顾忌。

此刻他眼底发烫,却流不出泪——原来,没有他的世界,她才能真正做回那个自由洒脱的自己。

多年以后,当京城传来忠勇侯病逝的消息时,苏明允与春霜正坐在自家茶田边的石凳上,共赏天边熔金般的夕阳,身后是孙儿孙女追逐嬉戏的欢笑声。

路过的行人纷纷议论着。

“欸,听说了吗?这些年一直镇守边地剿匪的忠勇侯走了。”

“唉,真是可惜啊!咱们姚州能太平这么多年,全靠他镇守一方,如今一个毛贼都见不着!”

“可不是嘛,听说他自己讲是在赎罪,可谁也不知他究竟背负了什么过往。临终前还特别交代管家,家中供奉的那盏平安灯不能熄,还要把他和早逝的世子妃衣冠合葬……”

“那位世子妃也是命苦,据说当年母亲去世后悲痛欲绝,没多久也就随母而去啦!”

……

春霜轻轻倚在苏明允肩头,晚风拂过茶园,送来阵阵清香。

“老头子,在想啥呢?”

“我在想,真庆幸当年我拐进了那条偏僻小路,才遇见了你。”

完结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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